天阔阔雪漫漫 与君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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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想写写阿紫。就是《天龙八部》中那个阿紫姑娘。她是段正淳和阮星竹的女儿,自小被父母遗弃,从江南流落到西域,被魔头丁春秋收养。后来,发现师父对自己起了色心,便偷跑出来,独自闯江湖。

师铤

今天想写写阿紫。

就是《天龙八部》中那个阿紫姑娘。她是段正淳和阮星竹的女儿,自小被父母遗弃,从江南流落到西域,被魔头丁春秋收养。后来,发现师父对自己起了色心,便偷跑出来,独自闯江湖。

阿紫不是一个正面人物。依稀记得有人说,善良的姐姐叫阿朱,邪恶的妹妹叫阿紫,是因为《论语·阳货》里有“恶紫夺朱”之句,说的是以邪胜正,以异端充正理。

说阿紫之前,要先说说星宿派;而说星宿派之前,要先说说逍遥派。从技术层面讲,逍遥派是整出《天龙》中武功最高的门派。但是,人丁单薄,管理方式又讲究一个散养,第一代传人忙着三角恋;第二代就两个传人,师兄苏星河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教出来的徒弟和他如出一辙,可惜贪多嚼不烂,武功实在是马马虎虎。反倒是欺师灭祖的师弟丁春秋,不搞业余爱好,一门心思练武,连星宿派的管理也讲究一个效率第一——门中排名不论年资,只讲究武功高低。哪怕第一天入门,只要打赢了同门,你就是新任大师兄。为早日上位,人人努力练武,借以自保,可是表面上又要不动声色,显得武功低微,以免引起大师兄的猜忌。正是这个规矩,让星宿派门人个个心思歹毒,行事狠辣,却又极擅长阿谀奉承之道。因为掌门人丁春秋,是个只听得见好话的人。包不同曾忍不住吐槽星宿派门人的马屁功、法螺功、厚颜功三项,胜过任何门派,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孤女阿紫,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

初出场,只见“瑟瑟几响,花树分开,钻了一个少女出来,全身紫衫,只十五六岁年纪,比阿朱尚小着一两岁,一双大眼乌溜溜地,萧峰一眼瞧去,她和阿朱有三分相似。”正是这样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天真少女,一出手,就逼死了父亲段正淳的家臣。与父母相认后,父亲遇到对手,对战中不敌,母亲在旁吹嘘,阿紫却说:“妈妈你的话太好笑,我爹爹若是个英雄好汉,我便认他。他倘是个无耻之徒,我认这种爹爹作甚?”

星宿派的生长环境,让阿紫有极重的慕强心理。在她眼里,强大的,才是好的。即使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亦如此。

她的父亲,虽出身武学世家,功夫却只算二流,对几个女儿也都颇为凉薄。她的母亲呢,大女儿惨死,哭了两声就着急和情郎双宿双飞;对小女儿,第一反应是利用她的好轻功给情郎传信息。一行人去西夏,路上段誉收到段正淳来信,她在旁边眼巴巴地问,爹爹有没有提到我?并没有。段正淳女儿虽多,眼里心里,却只有一个儿子,偏生这个他最在意的儿子,还不是他亲生的。

可阿紫对萧峰,并非一味慕强。他是她见过最强大的男子没错,但是,对她而言,萧峰的深情,才是她从未见过的美好。

于是,她心心念念便要赖着这个姐夫。

可是萧峰不爱她,不仅不爱她,还对她充满厌恶。

马夫人被她整死后,“萧峰斜眼瞧着她,只见她满脸都是幸灾乐祸的喜悦之情。熊熊火光照射在她脸上,映得脸蛋有如苹果般鲜红可爱,哪想得到这天真烂漫的脸蛋之下,隐藏着无穷无尽的恶意。”

萧峰是个硬心肠的成年人。但是他也有软肋,这便是阿朱。每次想丢下阿紫,听见她唤自己姐夫,便会想起失手打死的阿朱,心肠瞬间就软了。

这别扭的相处,久了,也有三分真情意。

毕竟那个时候,偌大的江湖都与萧峰为敌。人人道他是欺师灭祖谋杀亲生父母的契丹狗贼,只有小阿紫,一声又一声温柔的姐夫,叫得他柔肠百转。时间久了,厌恶淡了,也与她说些心里话。他说自己只想北上雁门关,与族人一起骑马放羊喝酒打架了此一生。古灵精怪的阿紫问他:“难道你非回契丹人那里去不可么?你不回去,在这里喝酒打架,死也好、活也好,不是轰轰烈烈,痛快得多么?”

萧峰听她这么说,“不由得胸口一热,豪气登生,抬起了头,长啸一声,道:‘你这话是不错的,’阿紫拉了拉他的臂膀,道:‘姐夫,那你别去啦,我也不回星宿海去,跟着你喝酒打架。’”

阿紫是想和他一起的,天长地久的一起,星宿海可以不回去,大师姐可以不做,姐夫不能没有。

可是萧峰对她,终究只有愧疚。

一开始照顾她,是不想辜负阿朱的嘱托。

后来,阿紫一枚毒针,没能伤了萧峰,自己却被他打的重伤。萧峰怕自己同样错误又犯一次,便带着这个小姨子,一路北上,日日以真气替她续命,和她隐居女真部落,每天挖参屠熊猎虎,回到部落,也要和女真人聚在一起熬药,伤得只剩下一口气的阿紫,在吃了无数人参熊胆虎骨后,终究换回一条命。

萧峰对她的厌恶,也在一年多的与世隔绝相依为命中,一点点消退;她对他的依恋,却也在日复一日的照顾中,与日俱增。

后来,萧峰身居高位,虽有两位结义兄弟,却远隔千山万水,真正陪在他身边的,只有阿紫。那一日,辽帝要他带兵北伐,他拒绝后二人心生嫌隙。当他回到王府,见到阿紫,说,在这世界上,现今我就只挂念你一人。

那一夜,相依为命的他们终于互相剖白。阿紫埋怨萧峰只照顾她有饭吃有衣穿,从来没有照顾她的心事,从来不理会她心中所想。

纵然粗糙如萧峰,也听懂了其中的深情。

阿紫又说,我恨不得那日就被你一掌打死了,你就会像思念阿朱一般思念我。她还说,在那小桥边,见到你打死姐姐后哭得那么伤心,我就非常非常喜欢你。我心中说,你没了阿朱,还有个阿紫呢,我也会像阿朱这样真心实意待你好。

但是萧峰拒绝了她。他说,我这一生只喜欢过一个女子,永远不会有第二个女子能代替她,我绝不会再喜欢第二个女子。末了,还补充一句,我照顾你,全是为了阿朱。

杀人诛心,大抵如此。

后来,辽帝宠妃找来阿紫,说自己有一个能永远留住男人的妙方。从小生活在尔虞我诈和使毒下蛊的阿紫在绝望中毫无防备,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个妙方。穆贵妃让她发一个毒誓,此事绝不可外传。

阿紫怎么说的呢?她说:“我要是泄漏了你告诉我的秘密,叫我……叫我给我姐夫亲手一掌打死。”说完这话,阿紫“心中有些凄苦,也有些甜蜜。”

青石桥之后,把萧峰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便是阿紫最大的梦想。而失去萧峰,被他一掌打死,便是她最害怕的事。

正是这点小心思,让辽帝借她之手,给萧峰下了毒。

萧峰毒发后,知道自己无救,让阿紫独自逃生。她断然拒绝——“姐夫,我跟你一起死,咱们再也不会分开。”说着抽出腰刀,便要往自己颈中抹去。

她的愿望,从来这样简单。

阿紫心思歹毒,阿紫贪慕虚荣,但是如能与萧峰一起,不论是穷乡僻壤的长白山麓,还是万人之上的南院宫廷,她都甘之若饴。若萧峰有了三长两短,她便毫不犹豫地以死相随。是以,三毛会说:“最是阿紫自私凶残又有鲜明,金庸笔下第一等深刻人物。可偏就是此等狠绝毒辣的小妖女,却最最让人心疼、心痛、心伤。”

后来,萧峰在绝望中自杀谢世。是阿紫,敢于质问天下英雄:“你们害死了我姐夫,在这里假惺惺地洒几点眼泪,又有何用?”

面对萧峰的尸身,她没有痛哭流涕,只是“怔怔地瞧了半晌”,然后用她从未表现出的温柔,说:“姐夫,这些都是坏人,你不要理睬他们,只有阿紫,才真正地待你好。”还说:“我知道你现在可乖了,我抱着你,你也不推开我。”

最后,这个小魔女,便抱着她最爱的姐夫,跳下悬崖,了此一生。

鸡汤总是说,不缺爱的人,更容易得到爱。

这句话放到这两姐妹身上,真再合适不过。

同样是自小被遗弃,阿朱从不缺爱,她是在温柔水乡被富贵之家当小姐养大的;她活泼可爱,脉脉深情;她和慕容家大大小小相处融洽;遇到的萧峰,也是敬她爱她。反观阿紫,她是毒窟里独自生长的邪恶之花;原生家庭没有爱,成长环境没有爱;当她遇到了爱,便无从表达;让自己变得强大,然后全面控制对方,这条她最熟悉的路径,便成为她表达爱的唯一方法。

在与萧峰的相处中,她从未放弃,但也从未成功。

她不懂撒娇,她只会使诈;她不懂温柔体贴,她只会生死相随……她以为爱情像星宿派的竞争体制一样,只需要弱肉强食尔虞我诈便能赢得心上人的心。若是遇上寻常人,也就罢了,偏生她遇到的是千秋万代,心中只有一个死阿朱的萧峰。

所谓情长计短,大抵如此。

意思的是,阿朱和萧峰的爱情起于雁门关外,终于青石桥畔;而阿紫对萧峰,却一路逆流而上,情起于青石桥畔,终于雁门关外。

阿朱与萧峰,他们的爱情谶语是“塞上牛羊空许约”;但是,真正陪萧峰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走了个遍,陪他实现去塞上打猎喝酒的,是阿紫。

阿紫说,姐夫我陪你打架喝酒,就真的陪他从女真部落到契丹南院,从西夏都城到中原信阳,一路走下来。

姐姐未能完成的梦,让妹妹完成了。

在遇见萧峰之前,阿紫一生未被温柔对待。师父师兄弟,没有一个好人;亲生父母姐妹,个个待她凉薄;唯有阿朱和萧峰,是这个世界留给她为数不多的温柔。可是阿朱的出现太短暂,阿紫未能从她的身上学到如何温柔地爱一个人。

她倔强、霸道、粗暴地表达着自己对萧峰的爱,得到的却是萧峰一句你什么都好,却不是阿朱。最终,她只能抱着萧峰的尸身,留下一句让人心碎的“现在我抱着你,你也不推开我。”

这片刻温柔,转瞬即逝。

想来,不是不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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