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后作家、超级中学退休教师,和一所西南县城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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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陈梅希 编 | 石   灿   杭州市到雷山县的距离是1516公里,开车沿沪昆高速一路向西,大概需要16个小时,沿途经过浙江、江西、湖南,进入贵州省境内。抵达雷山前,最后一站是凯里,贵州导演毕赣镜头下诗意而迷蒙的西南小城。

85后作家、超级中学退休教师,和一所西南县城中学
一些我们并不熟悉的,与教育有关的故事。

 | 陈梅希

编 | 石   灿

 

杭州市到雷山县的距离是1516公里,开车沿沪昆高速一路向西,大概需要16个小时,沿途经过浙江、江西、湖南,进入贵州省境内。抵达雷山前,最后一站是凯里,贵州导演毕赣镜头下诗意而迷蒙的西南小城。

 

这趟不算轻松的行程发生在2020年8月,司机名叫赵如莲,一名63岁的退休女教师。车上还有她的老伴,和花两天时间草草收拾出来的行李,能带的都带上了,包括床单被套和锅碗瓢盆。

 

从浙江省的一所超级中学杭州二中退休后,赵如莲积极响应东西部协作“银龄计划”,决定拖家带口,到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雷山县,担任当地唯一一所高中雷山民族中学的校长。

 

那一阵子,85后作家李晁的短篇小说《集美饭店》刚刚发表在《作家》杂志上,这部作品让他在第二年获得华语青年作家“双子星奖”,并在首届贵州省文学奖评选中夺得短篇小说类一等奖。

 

李晁虽然出生在湖南,但6岁就同家人一起搬到贵州,如今常住贵阳,是贵州新生代作家中的代表人物之一,这让他到雷山的路程比赵如莲轻松不少。

 

今年6月中旬,两个此前人生轨迹毫无关联的人,因一次公益行动,在雷山民族中学的阅读课上,有了一场关于读书与人生的碰撞。

 

85后作家、超级中学退休教师,和一所西南县城中学
“阅读仿佛一场返乡之旅”


贵州对李晁而言,算是半个故乡,他从来不避讳谈论地域对当代写作者的深刻影响。“地域是顽强的存在,它依靠氛围制造了经验,经验首先来自生活。生活是个可以囊括一切的语词,它包含了方方面面的内容,而地域的出现则率先框定了生活的半径。”

 

即便在贵州长大,李晁此前生活的半径尚未抵达雷山。5月份,上海作家走走,把他推荐给拼多多“为你读书”公益项目组,请他与项目组一起,带着6000册捐赠图书和一堂阅读课前往雷山。

 

走走也曾参加过“为你读书”公益行动的阅读课堂。去年11月,在湖北的恩施市新塘乡双河小学,她带着孩子们集体阅读《我与地坛》,让孩子们拿起笔,想象着与作者史铁生对话,并写下对未来的想法。她鼓励孩子们写下自己的故事,勇敢表达。

 

从贵阳到雷山不远,李晁借道凯里,沿着省道再开几十公里就能抵达终点。车子始终在山水间穿梭,沿途的山上植被繁茂,深潭与浅滩中河水清冽,民居层叠而起。——这是贵州喀斯特地貌里常见的风貌,也是李晁小说里虽不曾点名却始终萦绕的乡土。

 

85后作家、超级中学退休教师,和一所西南县城中学

雷山县一角,图源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

 

他给学生们准备的阅读课题目是《小话西游》。选择《西游记》不是因为四大名著是高考必读篇目,也不是想选一个耳熟能详的作品拉近与学生的距离,而是出于一个读书人从阅读中得到的新体验。“少年读和中年读,是两种状态,其中感到有趣的地方是从前没有察觉到的,会发现行文间隙里那一处处小小的感动,无论对象是谁,其中的烟火味道和做一份人家的平常心,是让人难忘的。”

 

李晁说,《西游记》宏大叙事里隐含的部分,他少年时代没有读出来,而他希望能把这样的发现带给现在的少年。“少年意气里最难忍受的便是委屈,仿佛这是世间最大的逆境。中年再读‘西游’,已是另一番滋味。”

 

“老师,你对今年的高考作文题怎么看?”

 

“老师,今年的高考作文题是不是也要求我们积极阅读经典?”

 

因为教育资源有限,山里的高考生要走的独木桥比城里的孩子更窄一点。但也有只关乎阅读本身的问题,例如有学生让李晁谈谈科幻文学,他坦然承认这些问题“直指我的盲区”。

 

有个学生问“红楼梦为什么会成为经典”,他至今仍在感叹:“这是一个多好的问题啊,几乎可以从任何角度切入,比如它对后世的影响力,文本的独特性及其中人物的魅力等等角度。这个问题也显示了同学们对一部作品何以成为经典的兴趣,是一种叩问,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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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晁在民中课堂,图源“多多读书”公益项目组

 

作为一位作家,阅读是李晁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用他的话说,“几乎是一种生理需求”。但是对未来不以文字工作为生,甚至需要付出百倍努力才能挤过高考独木桥的山区学生,阅读是否是一种奢侈品?

 

当我们把这个问题抛给李晁时,他没有迟疑,给出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阅读能带来)对表达的提升,对信息尽可能地深入了解,对人格的整体塑造,对‘爱’的能力的培养。‘爱’首先是一种能力,然后才是其他。文学作品是对‘爱’的培养,对情感的体验,是对人的一次次发现,对我们置于何种环境、何种传统的领悟。

 

在李晁眼中,文学和阅读对‘爱’的感召是共同的,但落到每个具体的人身上,这种行为和体验又是私密而自我的。阅读课上,学生让他开书单,他拒绝了;访谈中,我们让他给中学生推荐几本书,他也拒绝了,因为不想用自己的判断施加影响。

 

“读书,到底是一种私密的活动。虽然私密,但仍是平常的,我不想把它特殊化,实际上也并没有特殊化的表现。只是读,一本叠加一本。”李晁更愿意分享自己大致的阅读路径,“十几岁读故事,二十岁读语言,三十岁读人物。”

 

李晁今年35岁,做高中生已经是快20年前的事情了,所以他很强烈地感觉到,阅读课上的学生,和当年的他只有年纪相仿这一个相同点,他们都曾在这样的年纪活过。时代的变化,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信息的传递方式,而信息则更新了一代人的注意力和关注点。李晁发现,新时代的中学生们关注很多具有当下性的问题,例如网络文学和科幻文学,甚至不少都在他自己的阅读盲区。

 

阅读课只是一位作家和山区学生们的短暂交汇,并不能产生太多即时生效的改变。

 

李晁更希望拼多多“为你读书”带去的6000册图书能不断迎来借阅者,即便信息在当代已有更便捷的传递方式。“我们的教育不应该放弃对文学作品的阅读,这实在是一个极为滋养人的地带,它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又是天然的。”

 

85后作家、超级中学退休教师,和一所西南县城中学
县城新来的女校长


李晁用一堂阅读课的短暂交汇,留下对阅读的倡议;赵如莲则用两年时间的努力与实践,在地方政府的支持下,给这所县城里唯一的高中留下新的设备、新的制度和新的教学经验。

 

来到雷山前,赵如莲几乎一辈子都工作生活在杭州,42年的教学生涯在学军中学和杭州二中两所学校担任中学英语高级教师。——这是杭州最好的两座中学,和宁波市镇海中学,同为浙江省内的超级中学。

 

两年前的8月份,赵如莲在学校退休教师群里看到东西部协作“银龄计划”招募教师的通知,还没来得及和家人商量,就把电话打了过去。

 

报上名后,当地一位副县长的电话给了赵如莲答案:黔东南州雷山县,西江千户苗寨的所在地。“他说雷山县很美,雷山民族中学是雷山县唯一的高中,需要一个校长。”


85后作家、超级中学退休教师,和一所西南县城中学

雷山民族中学颇具特色的校门

 

在此之前,赵如莲去过黄果树瀑布旅游,那是她和贵州唯一的一次交集。至于凯里、雷山、或是千户苗寨,苗族服饰和苗族文化都只在电视里见过。

 

8月31日凌晨4点半,她和老伴开车从家里地库驶出,原本打算在长沙休息一夜,却越开越轻松,临时决定直接一口气开到雷山。毕竟已经年过60,自驾途中,她规定自己每隔两个小时停车休息,补充能量。

 

晚上8点半,抵达雷山县。雷山当地的苗族人口超过90%,赵如莲抵达当天,正巧碰到一个苗寨办“吃新节”,这是苗族居民为庆贺丰收,祈福来年五谷丰登而举办的传统活动。

 

这位即将走马上任的新校长,刚下高速就被接来一同庆祝。“我们第一次围坐在矮矮的低低的长条桌吃苗族农家风味菜肴时,感到特别有新鲜感。食材品质都是非常绿色的,味道是辣辣的,喝的当地的低度米酒,这种米酒喝了就上头。”

 

有新鲜感,也有点辣辣的,这是赵如莲在雷山吃的第一顿饭,也几乎成了她此后两年校长生涯的一种写照。

 

正式开始进入校长角色后,赵如莲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是硬件设备问题。她刚到学校就发现,教室里的投影仪因为使用年份太长,投影效果模糊,部分办公室和教学用的电脑也因为年头太久而启动困难。她开始向东西部协作项目申请资金,为全部63个教室安装白板,为电脑教室更换教学电脑,同时增加一个录播教室。

 

另一部分资金被用来加强校园安全治理,如今,雷山民中校园内已实现电子监控设备覆盖。大大小小的硬件设施优化,加起来有14项。赵如莲说:“这一点也是我在整个支教过程感到欣慰的。”

 

退休前,赵如莲教的是全杭州成绩最好的学生,他们习惯于超前学习,胆子也大,提前看过课本,不懂的就会找老师问;而在雷山,班上学生大部分词汇量不够用,语法基础薄弱。她很清楚,看上去是学生的差距,其实是教育资源和成长环境的差距。

 

访谈中,赵如莲提到一次家访经历。

 

因为把车从杭州开来了雷山,她经常和爱人去村寨做家访,有一次,汽车在山里绕来绕去,刚刚下过雨的山路泥泞难行,一向大胆的赵如莲都开得手心冒汗。上午出发,下午两点才到达目的地,好在他们路过小镇时买了一块猪肉,在学生家里匆匆煮饭吃。

 

被访学生是个孤儿,寄养在亲戚家,房子里没有什么家具。“厨房是两头通的,家里没有吃饭桌,大家围坐在地方的一个坑上面放个铁锅,一边煮一边吃。”

 

除了为贫穷学生争取国家补贴和学校补贴,赵如莲的家人朋友和曾经的学生,都参与到对当地学生的资助中。筹措到资金后,学校有专门的资助办主任,协助资助发放工作。

 

金钱上的资助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雷山得名于苗岭东段主峰雷公山,民中有许多学生居住在山中村寨,回家需要翻山越岭,甚至要徒步回村。相关规定要求学校不能在周末给学生补课,但因为路途遥远,大部分学生周末都不会选择回家,赵如莲呼吁学校的老师们,利用休息时间给学生巩固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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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山县山地颇多,图源网络

和许多传统观念下“男主外女主内”的模式不同,在赵如莲家,她才是那个在外风风火火忙工作的人。丈夫陪同她一起来到贵州,当时装进车里的锅碗瓢盆派上了用场,他每天在住处给赵如莲做杭州菜吃,料理家里大大小小的家务事,得空时还在校园里转悠,帮爱人观察卫生安保工作的进展。

 

今年,赵如莲65岁,即将完成两年的校长工作,计划夏天从贵州出发,和丈夫自驾周游全国。她称自己“身体很棒的,工作狂一个”,也许雷山依然不是她教育生涯的终点。而对雷山而言,赵如莲之后,也将通过东西部协作引入更多教学经验丰富的教师资源。

 

85后作家、超级中学退休教师,和一所西南县城中学
走进来,才能走出去


许多西部小城的中小学教育,都会遇到和雷山民族中学类似的资源困境。

 

一方面是硬件资源,教学的设施设备不充分,有的没有体育器材,有的没有多媒体设备,有的没有图书馆和阅览室;另一方面是没有人才资源,虽然拥有独特的风土人情,但因为整体经济基础薄弱,对年轻的教育人才缺乏吸引力。

 

在一二线城市长大的年轻人,恐怕不能想象翻过几座山去上学是什么样的感受,但在雷山,这几乎是大部分学生的常态。教育资源的差异无法在一朝一夕弥合,但无论在官方还是在民间,试图缩窄差距的脚步从来没有停下过。

 

让赵如莲来到雷山的“银龄讲学计划”,是由教育部和财政部共同组织的全国性招募计划。一方是以脱贫县、欠发达民族县、革命老区县为主的教育资源稀缺地,另一方是以校长、教研员、特级教师、骨干教师为主的优秀教育资源。

 

每年数千名和赵如莲一样的退休教师,会前往全国各地教育资源薄弱的县镇和乡村中学,度过不一样的退休生活。

 

而把李晁带到雷山的,则是拼多多“为你读书”公益捐赠行动,牵线者是广东省粤黔协作工作队雷山小组。除了在教育领域引入资源,工作组还多次牵线佛山、东莞等地的用工企业,为雷山居民寻找外部工作机会。

 

毋庸置疑,无论是硬件资源、教学经费、还是人才资源,“走进来”都是第一步,是培养出优秀学生,让他们得以“走出去”的前提。而在“走进来”和“走出去”中间,还有许多步,需要由当地的青年教师和学生拿起接力棒。

 

李晁希望本次公益行动带来的6000册图书,能给当地学生更大的阅读空间,希望自己一堂小小的阅读课,能让一些孩子燃起对阅读的火苗。


85后作家、超级中学退休教师,和一所西南县城中学

部分捐赠书目,图源“多多读书”公益项目组

 

赵如莲则更操心当地青年教师的自我成长。因为雷山没有其他高中,老师们缺少与同行的交流契机,来雷山后,赵如莲邀请来不少过去自己在教育界的朋友,到雷山给当地教师们做培训。

 

改变的过程漫长而伴随着阵痛,当地教师在此过程中也难免会有不适之处。原本上完课就能回家,现在变成了需要集体备课;原本只用熟悉教材与教辅,现在被要求自己阅读经典,研究教学方法。

 

好在老师们多花的时间,总会体现在结果上。两年间,随机听过几百堂课后,赵如莲说她发现当地老师们的课堂也有了一些变化。“从刚开始我看到的课堂教学满堂灌,到现在课堂上有让学生‘学与思’,有提问启发式的痕迹了。”随即她又觉得青年教师们仍有提升空间,“对于如何引导学生深入思考,知识的拓展方面还远远不够的。”

 

2021年,雷山县民族中学高考本科率显著提高,排名黔东南州17所县第一中学第四位,同年9月,被黔东南州委州政府授予“教育工作先进单位”。

 

当地政府在各方协同下,让优质的教育资源走进雷山,是不得以引来远水止近渴,但归根结底,只有在当地挖掘优质水源,才能真正解决问题。在用资金能解决的硬件设施问题外,青年教师的成长,才是外部资源能给雷山教育留下的最宝贵的财富。

 

雷山县的路灯很有特色。有的形似蝴蝶,有的形似牛头,有的形似铜鼓,赵如莲说,两年前她开着车从高速路口一下来,就被蝴蝶灯吸引住目光。蝴蝶、牛头、铜鼓,都是苗族人的图腾,从很久以前开始,这些图腾就出现在苗族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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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山县的蝴蝶路灯,图源雷山县文明办

 

“地域是坚实的存在,它的变化来得缓慢而不被察觉,虽然它依然来自于人类的划分并赋予其文化上的意义,它都明显从属于自然;而地域性则是久居其间的人在与自然的融合中形成的一种适者生存的传统,它是人类漫长历史运动沉淀的结果。”在安妮·普鲁小说集《心灵之歌》的序言里,李晁这样写道。

 

新的因子不断被引入地域性的传统中,最终要变革的不是地域性本身,它有恒定的内里,但有着包容的胸怀。正如李晁在访谈里所说:“它像大海一样包容河流,但大海的本色与特性并不发生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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