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气愤的,不是吃肉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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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有工具性的价值,有审美的价值,同时也有道德的、固有的价值。而不同价值之间的差别,只在于人类对自然的理解与需求有所差异而已。 ”——安吉丽卡·克雷布斯(Angelika Kre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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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思考人类与动物的关系,应该是怎样的?/图虫创意

“自然有工具性的价值,有审美的价值,同时也有道德的、固有的价值。而不同价值之间的差别,只在于人类对自然的理解与需求有所差异而已。”——安吉丽卡·克雷布斯(Angelika Krebs)

让人气愤的,不是吃肉这件事

虐待动物相关的新闻,总会成为网络关注的焦点。


而这次让网友义愤填膺的,是有人刻意在幕后虐待动物,然后将虐待动物的全过程制作成短视频,最后再以商品的形式进行兜售。


据《猛犸新闻》报道,一只名为“九福”的猫咪被郑州居民发现瘫躺在该市某小区旁的一处花坛里。浑身重伤的“九福”看到前来救助的居民怒目圆睁,但行动受限的它,只能无力地扭曲着身体。


经兽医检查,“九福”的四条腿是对称性骨折,其中两条前腿更是粉碎性骨折,所有的牙齿也被人为拔掉。尽管经过抢救后体力有所恢复,但在救助之后的第11天,“九福”还是悄无声息地走完了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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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福”被找到的时候,情况不容乐观。/@猛犸新闻


“九福”的惨剧并非个案。《猛犸新闻》调查发现,“九福”被虐待的背后,藏有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不论是普通的橘猫,还是价值5000元的英短蓝白,这些合共100G的虐猫视频,以一口价40元的价格,转手给了更多寻求刺激的人。


如果将时间线往前推移,类似的靠虐待动物来赚取经济利益的事件并不少见。去年4月,山东某大学的学生范源庆通过火烧、电击、剥皮等残忍的方式,虐待在校园内的80多只流浪猫,并将虐待视频以每个20元的价格对外出售,同样引起了网友的声讨和谴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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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宠物的生命

成了流量的祭祀品


与“九福”被虐待致死同时引发关注的,还有一只宠物猪——它之所以引起热议,却并不是因为被人类残酷折磨。


今年5月25日,YouTube上的一个频道“100天后会被吃掉的猪”突然走红。根据这一频道的简介,视频中的那只憨厚可爱的宠物小香猪“排骨”(カルビ)将会被精心照顾;而到了第100天,“排骨”将会被吃掉。


也正因如此,从“排骨”出镜的第一天开始,全世界的网友们对“排骨”的命运众说纷纭:杀与不杀,大家都有自己判断的依据。


最开始的画面中,“排骨”对新环境中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喂食、翻滚、洗澡、按摩、外出看海……只要是一般宠物视频会有的环节,拍摄者都会将相关的画面通过每天的视频传递给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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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养宠物能享受的,“排骨”都能享受。/Youtube@100日後に食われるブタ


全世界的观众在“云吸猪”的过程中,也在关注预定死亡的“排骨”的命运走向,订阅人数很快便超过了10万。


到了第100天,“排骨”被拍摄者装进了袋子里,之后被装进车后厢;随着镜头的转场,车后厢放置的东西变成了一个装着不明物体的盒子。


之后的画面,便是视频拍摄者将盒子内的物品洗净、烹调并享用的画面。而在享用完毕后,视频拍摄者还有模有样地对着“排骨”的照片上香。


在这之后,评论区里瞬间陷入了针锋相对的讨论。有人认为这是饮食教育的例子,也有人指责拍摄者以全猪的方式制成烤乳猪,并用这张照片作为视频封面,“让观众感到生理不适”。


但更集中的谴责,则是针对整个频道由始至终的运营模式:既然将猪当作了宠物,还对它投注了情感,如此之下仍然将猪宰杀食用——“这是冷血无情,甚至变态”。


视频很快发酵,成了社会话题。“当成宠物饲养的迷你猪,本来就不是用来吃的。在100天时间里,为了爱它,最后把它一整只烤了吃掉,这很荒唐。”日本富士电视台女主播大岛由香里在主持的一档电视节目中直截了当地说:“我反对让孩子们看这种视频。如果只是为了在YouTube上赚点击率,那就不是饮食教育了。”


耐人寻味的是,在第100天的视频的最后半秒钟,出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字幕:“这个故事是虚构的。”而在3天之后,这个频道又发布了一段名为“猪不在的日子”的短视频,重播“排骨”生前的片段之后,又有一行闪现半秒的文字:你正在吃的猪肉,也跟“排骨”有着同样的命运。


一只宠物猪的生命,用轻佻的方式被一笔带过,更让观众摸不着头脑了。


在“排骨”还在优哉游哉享受小日子的时候,有日本媒体采访到了“排骨”的饲主A以及这个频道的幕后管理者S。S说,整个频道的布局,其实是通过A养这只宠物小香猪,来做一个社会性公关实验。


“我们想让大家明白的是,我们所吃的食物中也有生命在贡献。”S在接受采访时说,“也因此,希望能借此机会重新审视我们在食品损失方面的行为。”


这番话听上去,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毕竟日本的“食育”,已经在2005年通过法律的形式,确认为一项“国民基本运动”。不论是荒川弘所画漫画《银之匙》,还是根据1990年发生在大阪的“黑田试验”而改编的真人电影《小猪教室》,探讨的内容都是一种“回归生活的教育,回归教育的生活”的“食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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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班同学轮流养育这只小猪,最后到底要吃还是不要吃?/《小猪教室》


而“100天后会被吃掉的猪”的频道标题,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火遍全球的四格漫画《100天后会死的鳄鱼君》。所有视频都清晰地标上“第X天”,似乎也在让观众重新审视自我,并探究生死的意义。


但是,无论是进行哪一类生命教育,这个频道以及视频运营者所要追求的,事实上早与生命教育背道而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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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交媒体上,动物就约等于流量”

有媒体发现,“100天后会被吃掉的猪”的频道首页中有一份经营招募书,意在向全球招募“特许经营者”,一方面将所有视频翻译成其他语言,二次制作成带字幕的视频并上传到各大视频网站;另一方面管理网友的评论。


这份招募书还写到,这份特许经营的工作“只有一个人也可以开始营运”,希望从这个视频中将“食育”的观点放大,并通过网络传播,给整个社会带来猛烈的冲击。


换句话说,这100来天所做的全部视频,其实都是在制造一个帮助流量变现、强行冲热搜的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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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后,“排骨”突然被“元气满满地复活”,更让观众感到愤怒了。/Youtube@100日後に食われるブタ

因为在社交媒体上,动物就约等于流量——不论是最常见的猫狗飞羽,还是藏在丛林深处的野生动物。


《2020年宠物行业白皮书》数据显示,2020年中国宠物(猫狗)消费市场规模已经达到2065亿元,同比增长2%。加上当下万物皆可视频化的年代,靠拍动物来吸引五湖四海的网友,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云吸猫”“云吸狗”等隔着屏幕看动物来消遣,已经成了年轻人生活的一部分。


“凶猛的,曾经是动物。温柔的,曾经是人类。在彼此伤害之后,人类试图从动物那里找到慰藉和温柔。它们是伴侣,带来治愈、安宁;是心灵导师,让人减压、自省,享受生活。”2016年的一期杂志中,《新周刊》曾这样理解人类和动物之间的关系。


显然,无论是猫狗,还是其它动物,人类对它们的认知从原始社会中的竞争者,转变为现代社会陪伴生活的好朋友——动物于人类而言,身份角色早已上升了一个档次。


互联网内容产业迅猛发达的同时,动物却成为了一部分人发泄私欲、追求流量的利益工具。为了追求极致的观赏体验,人类不惜用尽浑身解数,想尽一切办法“诱惑”动物出现在黑色的镜头前——不论对面的动物是真的乐意,还是被迫乐意。


比如为了拍到一张清晰的鸟类喂食图片,一些“自然摄影师”为了能拍一张亲鸟含辛茹苦哺育幼鸟的照片,把鸟巢周围的“遮挡”全部修剪掉。殊不知,因为鸟巢被暴露,在连日暴晒下,鸟巢中的四只幼鸟全部夭折,亲鸟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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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追求画面完美,小鸟被暴晒而亡了。


如果我们想要做的事情是去告诉所有人自然万物和谐共生,却为了追求流量和美学而伤害动物,与其说是不道德,不如说是披着羊皮的伪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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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否合适?这又是否正当?”


放眼全球,动物视频受到热捧,其热度不亚于关注一场互联网产品发布会:只要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靠拍动物视频发达的教程比比皆是。


当动物转变为全世界视频产业的下一个创作爆发点,动物视频自然变成了可以广泛传播的媒介商品——不论是良币,还是劣币。


今年8月,亚洲动物社交媒体动物虐待联盟(SMACC)发布的一份报告披露,在2020年7月至2021年8月期间,共有5480个虐待动物视频发布在YouTube、Tik-Tok和facebook等大型社交媒体平台上,总浏览量超过53亿次。


报告还称,发布这些虐待动物视频频道的订阅人数高达7位数,而制作这种视频内容的人,几乎都被认证为动物视频领域里的大V。


正是因为有利可图且收入不菲,加上制作视频门槛不设限,鱼龙混杂的动物视频也就越来越多。


诸如生吃章鱼、生剥虾壳等出格的“吃播”,就因为太残忍而被不少网友唾弃:当网络上的视频博主用最先进的设备将“吃播”过程一帧一帧记录下来的时候,便是在一刀一刀地对这些动物进行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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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生吃活章鱼而出事的案例,互联网的存档里并不少见。/图虫创意


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在某短视频平台上活跃一时,被列入短视频带货榜前五位的“海头港傻子”,在屏幕面前将海鲜活生生地烹煮,并在那些鱼贝蟹蹦跳求生时一脸纠结地浇洒各种调味料,再用夸张的翻炒技巧完成一盘菜肴。


一锅乱炖的菜肴做好了,短视频平台上的“赞”也有了,大量的“发怒”表情也随之而来,原因正是“海头港傻子”将手里奄奄一息的海鲜如同玩物一般戏弄。与其说是他的演技浮夸过头,不如说是他不会尊重还活着的动物。


不仅如此,更有人为了自己的贪婪和欲望,给那些普通人鲜少见到的野生动物带来了不可逆的伤害。


美国《国家地理》网站今年5月的一篇调查报道中,揭发了一个利用动物救援视频来虐待动物的产业链。在一个被标签为“野生动物救援”的视频中,一条缅甸巨蟒盘绕在一只长臂猿身上,长臂猿惊慌失措,在不断挣扎之时慢慢停止了移动。


突然,一名穿着蓝色足球衫和牛仔裤的男子出现在画面中。他急忙解开巨蟒,“拯救”了长臂猿之后,带着巨蟒消失在画面之中;而受到创伤的长臂猿伫立在一旁,捂着头畏缩不前。


这段视频获得了极高的点击率,赢得了不少用户的赞。但如果稍微了解一下巨蟒的习性,便会发现这个视频是在刻意而为之:蟒蛇捕杀猎物时,首先会咬住猎物来固定自己;另外,蟒蛇是夜间捕食者,而视频中出现的场景全部发生在白天。


“这很明显是假的,但人们却愿意相信它,”德国亚历山大·柯尼希动物研究博物馆的爬虫学家马克·奥利娅(Mark Auliya)在接受《国家地理》杂志采访时略显气愤地称,视频里的动物“遭到了虐待”。


类似的视频还有很多,如老鹰攻击蛇、鳄鱼攻击野鸭等。但无论是哪两种动物在互相“攻击”,所有视频到最后,都变成一个套路化的结局:人类救助者听到动物发出的声响闻声而至,勇敢地将“受害者”解救出来,然后将“施害者”带离现场,而受到惊吓的“受害者”则在画面中不知所措。


在没有人类干预的情况下,动物在野外捕食是符合自然规律的;但这些视频妖魔化了巨蟒和猛禽等高级捕食者,不仅误导了观众,同时也让动物受到惊吓,导致它们受到伤害。而最严重的后果,就是被折磨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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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一头短吻鳄与一条缅甸蟒陷入缠斗,是符合自然规律的。/wiki


当人类为了满足自己的一时欲望,而不假思索地剥夺动物的生命,人类是不是应该问问自己:“这是否合适?这又是否正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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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讨论动物权利

其实讨论的是我们自己


互联网上,每当有类似的事件成为舆论热话,总会在社交媒体上引发大讨论。


无论是电影《犬王》的导演姚守岗谈及拍摄过程中用退役军犬拍爆炸戏的一幕被重新扒出,还是被五花八门的染料打扮得如同网红一般的狗狗出现在动物美容秀《完美狗狗》(pooch Perfect)上,一个很明显的现象是,当猫狗这种人类熟知的“伴侣动物”受到伤害时,大多数评论都会将事件中的“恶人”推向风口浪尖,指责他们道德败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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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的一席话被挖出,这部老片又多了不少负面评价。/《犬王》


耐人寻味的是,当事件的主角是宠物小香猪“排骨”,或者视频内容是所谓的“人类救援野生动物”假视频时,舆论的观点就会明显地分成两派,甚至还出现“阴阳怪气”“搁圣母”等指责对方阵营的言论。


出现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舆论场,说白了就是讨论动物权利时的矛盾。


我们说动物权利,以及动物保护、动物福利,都不是动物表达出来的需求,而是人类代替动物说出的主张和要求,从而帮助人类在处理人与自然、人与动物关系上的矛盾。


有动物行为学博士认为,保护动物权利实际上是保护人类权利的衍生物,当拒绝保护动物权利时,同样的逻辑也会拒绝保护人类的权利。


就比如“排骨”的结局之所以会发酵为社会事件,是因为它是一头宠物小香猪——在人类的生活中,猪肉是重要的副食品之一。如果连猪肉都不能吃,那和“何不食肉糜”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们说“君子远庖厨”,并不是约束我们不能烹杀动物,而是指人类应常怀恻隐之心。吃不吃动物的肉,其实无所谓;不论是崇尚素食还是无肉不欢,这都是每个人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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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兔那么可爱,但吃不吃兔兔,是每个人的自由。/《撒娇女人最好命》


但是,我们也要明白,如果仅仅是为了考虑动物权利,而全盘否认人类的基本需要,这种过于极端的想法,是与整个人类社会背道而驰的。


诸如那些打着“素食主义者”的旗号,用饭圈的手段灌输“肉类消费是一种‘不健康的、非现代化的生活方式”的“食肉恐怖主义”,与其说是无知,不如说是道德绑架。


我们不得不承认的是,不论是养宠物,还是提高可食用动物的养殖水平,抑或是保护野生动物,当我们思考人类与动物的关系,就很自然地会偏向人类的利益。我们之所以养宠物,是因为宠物改善了人类的生活方式;我们之所以会发展养殖业,是因为它们服务于人类社会;我们之所以提倡保护野生动物、谴责虐待动物,是因为动物的存在促进人类的可持续发展。


就像德国哲学家安吉丽卡·克雷布斯(Angelika Krebs)所认为的一样,自然有工具性的价值,有审美的价值,同时也有道德的、固有的价值。而不同价值之间的差别,只在于人类对自然的理解与需求有所差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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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男子花40元买100G虐猫视频,直播打赏还能定制死法. 猛犸新闻. 2021-9-8

[2] 这个日本网红,直播养100天宠物猪,然后亲手杀掉吃了… 暴走漫画. 2021-9-7

[3] 为什么极端素食主义者热爱道德绑架?ELLEMEN睿士. 2021-7-26

[4] 多少人口口声声爱猫狗,却悄悄抛弃它们. 新周刊. 2021-4-27

[5] 一个国家的道德进步程度,可从对待动物的方式来判断. 《科学画报》. 2020-9-2

[6] 《100 天後被吃掉的豬》有違道德 首先就在於不尊重生命?香港01. 2021-09-06

[7] 人类凶猛,动物温柔. 新周刊. 2016-6-1

[8] 面对虐待动物事件,我们还能做些什么?WeLens. 2020-10-23

[9] 殺戮的偽善:カルビ君作為煽情的祭品. Up Media. 2021-9-6

[10] How fake animal rescue videos have become a new frontier for animal abuse. national Geographic. 2021-6-30

[11] Facebook and YouTube Aren't Removing Viral Videos of Animals Eaten Alive. Newsweek. 2021-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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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良豪
✎校对 | 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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